【奪冠記】辯場上的“十二時辰”
日期:2019-07-27

在行文前,請再一次允許我們,向以下各位致以最真摯的謝意——感謝黃偉明老師的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感謝煙台律協副秘書長李文校任勞任怨鞍前馬後,感謝領隊牟江濤和姜玫的全方位立體悉心照拂和專業指導,感謝兩位助理韓雪琳、姚曉丹資料的收集整理彙總,感謝大後方的不抛棄、不放棄,感謝濟南分所家人到場觀戰,搖旗呐喊,助吾奪冠。


作者/王建軍 山東鑫士銘律師事務所律師

比賽一周前

to be or not to be,這是個問題

7月8日我們拿到了辯題,但是哪個題、正反方卻不知曉,只能方方面面都准備到位。辯題尚好說,但一道辯題的正反方都必須自己先說服自己,確定不是拿最堅硬的矛去刺最堅固的盾???

前一秒,還信誓旦旦地認爲此人的行爲就是搶劫,各種理由,均成立。轉瞬,屁股剛從會議室的東頭挪到西頭,就全身每個毛孔都認爲是盜竊了。是的,我們是原班人馬,一片烏雲下的同一個腦瓜。每次訓練結束後就一個感受——沿著一個脈絡往下走,也能探索出之前沒有發現的一些視角,但一想到還要論述辯題的另一方,就感覺打不透了,這種左右互搏讓人感到內耗。就像一個每天高強度訓練的足球運動員,在比賽前突然告訴他,賽制改了,不許用腳,要用手指把球傳進球門,發達的大腿肌肉和靈活的雙腳會控制不住地去幹預,去靠近球。通過切斷大腦規律的刻意練習,讓大腦放棄對自身的控制欲,最難捱的時候,會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或許另一個詞,更能點出本質,那就是擰巴。

不過這種挑戰也讓我們感到興奮,這是對抗本能的一種探索,一種嘗試。慢慢地,雖然大腦會提出抗議,但是內心已然悅納了這種方式。這幾乎一周的時間,在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環境中,通過一次次靜心,一次次追問,一次次反觀,卡住我們的東西,不是具體的困難,而是大腦中想象的對手,想象的難題。

與擰巴還沒有和解,我們就惶惶不安地出發去濟南了。就在昨日,律協的高月明主任撥冗看望了焦頭爛額的我們,酷暑裏送來了清涼的慰藉——“反正是省裏的首屆辯論賽,什麽成績都是創造了曆史,煙台能進複賽就算完成任務了”,但怎麽就是有一絲絲回味過來的“隱形”壓力呢——“交給鑫士銘,我們放心著呢!!!”祈禱,明月千萬不要照了溝渠。

一路上,與“進京趕考”本應有的喜悅相比,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彼此心照不宣的波瀾壯闊和忐忑難安。

14日20:00-15日17:30

天知道我們經曆了什麽——內心飄墜羅刹鬼國

確定抽到的辯題爲事先准備的第二個,正方,上午第二場,正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相較于其他三方的辯題,我們已經做好了完全的准備——稿子是黃老師和大家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因爲評委裏有三位山大的教授,我們要以專業取勝;辯題恰恰是我們賽前剛剛演練過的,三人合力已經將陪練夏俊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對于三位辯手的首發陣容,也是精細打磨,最佳的排兵布陣方案。

可是賽場上,不對呀,怎麽對方辯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對方辯友的話語,完全不在精心准備的應對範圍之內。明明一個小時前還在一張桌子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共進過早餐,說好的一起晉級呢。對方一辯還沒有立論完,緊張與恐懼瞬時間就攫取了整個腦海,一片空白。我的兩腳微曲,不敢繃直,整個身體就像泄了氣的皮球,沒有力氣來支撐。我那顆心越跳越快,要跳出來了,不敢往下想,激動地上言不搭下語。只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一項艱巨卻又不得不爲的重擔,心裏仿佛被無形的大石壓住,嘴巴不停地顫抖,周遭卻是如此俱寂。

于是我開始扮演一位“假裝淡定”的二辯,冒充一個“故作鎮靜”有話說的女人。不知道怎麽結束了這一場,肯定沒戲了。

“先去吃飯,吃完飯,辯手抓緊去休息,下午我去盯比賽”。姜玫安頓好一切,讓我們好好准備明天的複賽,她去賽場看結果,相信我們一定能拿到前七名的位次,順利挺進複賽。

17:00,天知道我們得知進入複賽名單之前經曆了什麽——內心飄墜羅刹鬼國。

15日18:00-24:00

我們的前路還很漫長

“來比賽,就不可能只有旗開得勝、無往不利”。黃老師一語點破,“愛給自己上弦,斷弦也是遲早的事兒”。並當機立斷,既然講故事更能讓大家接受,那我們就講故事,把法律知識融入故事之中,一樣能立論穩穩當當,一樣能講述明明白白。

19:00,牟隊還著著一身正裝,見證我們所有的事故和故事,他就向我們傳達了一個意思,我一直都在。希望小輩上進出息的人很多,多數是狂風暴雨式的,像他這樣和風細雨順水推舟的,不多。

20:00,姜玫一直在對沖我們幽暗曲折的內心,一旦相熟就包抄我們後路,直言不諱,妙語連珠,關鍵時刻就差不能直接沖鋒陷陣了,但光是站腳助威已經足有看點,否則,怎麽領導台下素昧平生的觀衆鼓掌啊。我們就是可以這麽敞開了、不講理地、長驅直入地占據她的目光和心靈。

21:00,丹丹一遍一遍地把著一辯稿,這裏再換個詞,那裏再調調語氣。

22:00,助理們在緊張有序地查找彙總各路信息,倒是比我們鎮定平和地多,後生可畏。不一會兒我們的手機就叮叮叮地收到她們整理出的知識點。抓起瞄一眼——“情人間的友誼絕無真正的善良可言,她有一種欲望,想將你吞噬”。嗯,是我們的辯題,小三與院長不得不說的故事。

23:00,俊凱第二遍與我對自由辯論的思路時,我已經完全不清醒了。俊凱安慰我說,話如何說,本來就是有好惡無是非、有感覺無文法的事。也許真地應該好好睡一覺了。

夢裏,一首詩總是萦繞耳旁——

“但願你的前路漫長,

充滿奇迹,充滿發現。

……

只要你高揚你的思想”

16日0:00-9:30

來,幹了這碗毒雞湯

畢淑敏說,你之所以成爲你,是因爲你有你的司令員和政委,你有你的後勤部長,你是你自己的小兵,又是你自己的統帥。

你要知道這支軍隊向何處去。你要在這支軍隊沮喪的時候給它打氣。你要在這支軍隊迷路的時候,做它永不失靈的GPS。

劉瑜說,真正的絕望跟痛苦、悲傷沒有什麽關系。它讓人心平氣和,讓你意識到你不能依靠別人,任何人,得到快樂。它讓你謙卑,因爲所有別人能帶給你的,都成了驚喜。它讓你只能返回自己的內心。

可求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俯下身去,朝著幽暗深處的自己伸出手去。

是的,一個人要像一支隊伍,而我們要去經曆一場戰役。

看——那零點還未熄滅,五點已經亮起的燈光;牟隊在二、三、四樓的走廊來來回回走了一趟又一趟;姜玫和丹丹聲嘶力竭、面紅耳赤互不相讓;俊凱點根煙隨手放嘴邊,層層疊疊的煙圈,彌漫眼前熬紅的眼……

16日9:30-10:00

因爲我們還不想就這樣回煙台

所以我們勝了

對戰濟南一隊,這是一支多麽彪悍的隊伍——預賽的第一,濟南律協辯論賽層層選拔出來的六強,一二三辯各有千秋,完美陣容!

備戰室裏一碰面,較之第一場,我們的感覺居然有點不一樣哦,沒有那麽強烈的勝負心了,去享受吧,可能——嗯,是最後一場。

丹丹,賽前已經可以把一辯稿演繹得聲情並茂,明明可以“恃靓行凶”,偏偏要靠才華。一個淡定的眼神掃射過全場,再加之娓娓道來的話語,有誰會不認同我方觀點。

全程無卡殼,字字無遺漏,句句在人心。

我,或許是屬意周公的,在厘清了辯題的思路和要點之後,我就要腦補對方的進攻了,你來我往,好不熱鬧,導致我還沒有見過對方三位辯友,就與之過招了許久。

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抛出問題,要讓我方的事實、細節、話語,更結實、更准確、更有力量。還好,基本都在射程範圍之內。

俊凱,文字有它的意義在,可從俊凱嘴裏說出來,會形成它的生命,形成一個語言的場,這個場的力量摧枯拉朽。

真是一個遣詞造句的高手,在他的體驗與語言相遇的那一刹那,能夠折射出他作爲“TF”男孩聲音具有的某種完美特點:漂浮、抑制、急速滑向中心,有多麽銳利就有多麽克制。

賽後,黃老師說,我們的表現要打100+,毫無瑕疵;姜玫說,黃老師是一個多麽穩重的人,賽場上就只剩了“嗯嗯嗯嗯”、頻頻點頭。或許,勝利已經在望,或許,我們出線也不是沒有可能,或許,我們應該調整思路,迎接下午的複賽……

16日12:00-16:00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對戰的康橋隊,剛獲得省直隊比賽冠軍。沒關系,輸了我們也是四強,很滿足。

牟隊壓低聲音問我們,拿瓶水進去,緊張了押一口。

他周圍的我們仨,丹丹在氣定神閑地背稿子,我在做深呼吸,俊凱早就找康橋隊聊天去了,小姑娘一聽他叫王俊凱,紛紛表示自己的偶像是易烊千玺和王源。

沖鋒在前的我們,哪有什麽壓力呀,大後方的家人們,絕對沒有讓壓力隨我們出煙台——成人離家之後,又一次深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作“兒行千裏母擔憂”。無論是主任,還是曲主任,都只有一句話——放下輸贏的包袱,只爲把自己的思考與答案完整地表達清楚。是呀,不要老把自己僞裝成一招致命的原子彈,偶爾也允許自己做一批常規武器。

早在第一場不盡如人意的結果出來之後,大後方的家人,首當其沖考慮的僅僅是如何保護好我們,不讓我們陷入持續的自責。我們知道無論怎樣的表現,我們都會有安慰或者是嘉獎,免我們遭受內外的風霜刀劍嚴相逼。無論怎麽樣的表現,于他們一定早就有了對應的方案,成功,是我們的功勞和努力,失敗,是他們組織不利、戰略失誤。反正,一定不會是我們沖在第一線去解釋,去平息,去忍受,去受苛責,早就已經准備好怎麽做一個交代,做一個什麽樣的交代了……

黃老師肚子裏的詞是真多啊,刑法于他,就像玩魔方似的,明明已經累到頭天晚上坐在沙發上就已經疲憊得睡過去了,可他依舊還是迅速組織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辭,一句一句推敲,那麽溫文爾雅的幽默感和正大敞亮的價值觀,用一種黃老師式的,那種既輕描淡寫又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就這麽說。

文校是真地怕打擾到我們,只在被需要的時候才突然出現,既不問什麽,也不發表什麽,就是義不容辭地去跑跑腿,買買吃吃喝喝的,給大家說個笑話,聊個故事,這是什麽,是哪怕交付所有也可能沒什麽回報卻絲毫不在乎的默契,是情到深處之後的不置一詞。

牟隊是真時時地把我們挂在心上啊,他可是一個發自肺腑地講出“同呼吸、共命運”的人呐。一遍遍催我去七樓候戰,事後才知道是因爲一到討論時間就找不到我的影子,擔心我不知道我方策略。賽前又悄悄地對我說了對方辯友的“底細”,瞬時間我就不緊張了——哈哈,我還是濟南人呢,剛劃入濟南的萊蕪區人,在自己家門口打比賽,我緊張個啥;

姜玫的執行力是真強啊,思路一出來,不過半個鍾頭,完備的一辯稿就已經出來了,而她也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所作所爲看成是一件多麽了不得的事情。輕輕推動我們這三條原本蜷縮在海港裏幾乎要報廢的小船,用她的善意和霹雳手段,讓我們覺得可以坐在那裏,微笑一會兒,再出發。

也著實難爲了助理們,估計只有備戰期末考時,才有這通宵達旦的焦慮和宵衣旰食的辛勞吧。

既然正反方還是同樣的持方,那麽,避免重複就是最大的任務,放掉一切,打一場新的好了。我們才不要讓自己卡在別人的期待和真實的現實之間那道令人尴尬的夾縫裏動彈不得,被人看扁。您舍得自己去面對槍林炮雨,我們怎麽就沒有勇氣去碰一碰這堅硬的石頭?

16日16:00-16:30

保三——爭二——搶一

輸贏在此刻,是那麽地不重要,就像孫會長說的,我們要風度翩翩地把兩支最強悍隊伍的實力展示出來,決賽,永遠都是最不精彩的一場。

很巧,想起了一周前誓師大會上,主任的調侃——我們的目標是保三爭二搶一,必要的時候,第一讓一讓也無所謂。不禁莞爾。

朱主任來了,濟南分所的家人來了,一大一小的帥哥,身後一群豔壓鮮花的美女,當然,比他們來得更早的,是朱主任已經訂好了慶功宴的酒店短信提示。我們跟省直、濟南隊有一樣的待遇呢,咱濟南也有娘家人。

那就螺獅殼裏做道場:我們還有極大的熱情,我們不懼怕手腳被緊緊困住,我們還在試圖起舞。不管什麽事,我們的底線是好歹有他們,而他們的底線是好歹也擔,這就是家人吧。

決賽還是輕松愉悅的:我們與菏澤隊本來就是預賽的第六和第七,走到面對面這一步,誰都已經是大贏家,場下不服已經摩拳擦掌的隊伍,明年繼續打擂來戰呐;不是那麽劍拔弩張,一點點靈氣顯現、些許許行雲流水就行了,一日三場,早就江郎才盡了吧(領導、會長們不要打我),或許,更是年紀大了,還有那麽多的年輕隊員嫩得可以掐出水來呢;有無傷大雅的失誤,自由辯論環節,還一度出現了你推我讓、“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風範;也有談資,到底那個駱駝和馬是啥意思,很多人反複聽了好多遍,愣是也沒整明白,俊凱早就說了,我就是意思意思,真地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更有段子,後方律所的主任們,似乎已經展開虎狼之勢,忙著“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了。

……

《羅傑斯給女兒的十二封信》裏面這樣寫道,如果有一件事,別人都對你說不要做,甚至連想都不應想的話,你就應該把這件事作爲你成功的標准,然後努力做成它。

擰巴了很久,比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事情本身的分量。也不枉我們是第一支去看、去試、去感受賽場的隊伍,還陪著主持人試水了一把流程。冥冥之中,我們從一個“第一”走到了另一個“第一”,奇妙!!!

16日16:30之後

“我們是一樣一樣的”

“我們還有星辰和大海”

黃老師說,很棒。

文校說,這四場的自由辯論我一場都沒敢看,出去抽煙了,等結束了我才回來,受不了,怕卡殼。

牟隊說,一方面爲我們急劇地擔心,另一方面慶幸上去的不是自己。

姜玫說,怎麽比我自己拿了第一還開心。

濟南分所的同事說,真是太不容易了,萬萬沒想到。

大後方的領導說,沒有必要非得拿第一,可以讓讓。

當然,一起“相愛相殺”了兩天的戰友們,那對著彼此豎起的大拇指、由衷稱贊、相互鼓勵、探討切磋、握手言好,還有,對對方辯友的心心念念、要搶挖人才的各種套近乎、離別時的互道珍重、有緣再見,說過了再見,就一定會再見的。

……

賽前或是賽後,我們有各種不同的身份,穿梭在各自的名利場。這一刻,我在衆人升騰的喜悅、慰藉與不舍中捕捉到一件事情——歸屬感。我們本就是散落的珠子,隨地亂滾,歸屬和認同就是那根柔弱又強韌的細絲,將珠子串起來成爲現在的我們。比賽,就是紐帶。

每個人,打開深鎖自己的門,走出去,找到同類。發現,自己的經驗不是孤立的,而是共同的集體的經驗,自己的痛苦和喜悅,是一個可以與他人分享的痛苦和喜悅。一場比賽,就足以連接一個個憂戚與共的群體,有了共同的經驗,共同的記憶。

它使我們爲自己難以名狀的心緒找到了名字和定義,從彼此的命運裏認出了自己不可言喻的處境,認出了處境中的殘酷和荒謬,更認出了處境中的美好和珍惜。“我們是一樣一樣的”,這句話,爲我們拔出了深深紮進心裏的自責和痛苦,擁有了切切實實的現在以及未來,那是——星辰和大海!


作者簡介


王建軍,清華大學法律碩士,2018年3月執業于山東鑫士銘律師事務所。